第一篇 潮井

东海之上,有岛名蓬莱。

岛在普陀之东,隔海相望。晴时,海天开阔,岛影如青莲浮水;雾起时,山门、渔火、归帆一并隐去,只余潮声昼夜不息。

定妙便生在这座岛上。

他从小听着潮声长大,见过渔船满载而归,也见过风暴之后一夜无灯;见过香客在观本寺前焚香叩首,也见过商船在码头争价吵闹;见过村中长者为一片礁场争执数年,也见过一纸旧约让两家人从亲邻变成仇敌。

蓬莱岛不大,却像一部小小的人间。

山上有寺,山下有村。东岸多渔户,西岸停商船,南坡种茶,北崖采药。岛民靠海吃海,也靠香火、商旅、药材、茶盐过活。人情亲密,利益也纠缠。谁家的船多一网鱼,谁家的铺少一两银,谁家的田界越过半尺,风声都能在一日之内传遍全岛。

定妙少年时,便常站在码头看人。

他看渔夫把鱼倒入竹筐,看账房先生拨算盘,看船主与货商讨价还价,看寺里的僧人把米粮分给穷人。旁人看热闹,他却总爱多问一句。

鱼为什么今年少了?

账为什么越记越乱?

明明是好心施粥,为什么有人领不到,有人却领了两次?

两家明明曾是亲戚,为什么为一条水沟争到老死不相往来?

这些问题,他问父亲,父亲说:“世事如此。”

他问村老,村老说:“人心难平。”

他问账房先生,账房先生说:“账上写得清,人心未必清。”

他问观本寺里的老和尚,老和尚只看了他一眼,说:

“你看见的,还只是水面。”

定妙那时不懂。

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细。

别人只看鱼,他看鱼价;别人只看鱼价,他看船、网、风向、渔场;别人只看争吵,他看旧约、账册、人情和背后的利益。岛上许多大人都说,这孩子聪明,心细,不轻易被一句话糊弄。

可老和尚说,他看见的还只是水面。

定妙心里不服。

观本寺在蓬莱山腰。

寺不大,香火也不算最盛。寺门前没有高匾,只立着一块旧石。旧石被海风吹得发白,石上刻着四个字:

明本第一。

定妙从小见这四个字,却一直没有真正明白。

他以为“明本”是寺里的话,是僧人们用来讲经的道理。直到十六岁那年,岛上出了一件事。

那年秋末,近海鱼群忽然少了。

起先只是几户渔家空船而回,后来半个村子的船都捕不到多少鱼。有人说是风向不对,有人说是外岛渔船抢了海路,有人说该换更密的网,也有人提议连幼鱼也一并捕了,免得别家先捕去。

渔村很快吵成一团。

东岸陈家说,祖上早有规矩,礁南三里归他们先捕。西岸林家不服,说海是众人的海,谁有本事谁下网。年轻人急着出船,老人担心犯险,妇人们怕米缸见底,孩子们却只知道这几日饭桌上的鱼少了。

村里请观本寺的老和尚下山说话。

定妙也跟着去了。

那日风很大,祠堂外的海潮一阵阵拍在礁石上,像有人在门外擂鼓。祠堂里挤满了人,人人都说自己有理。

有人说:“现在最要紧的是多捕鱼。”

有人说:“该把外岛的船赶走。”

有人说:“谁家船大,谁就该多分。”

有人说:“旧规矩早该废了。”

定妙站在角落,听得眉头越皱越紧。

他发现每个人都在说办法,却没有人说这场事真正坏在何处。

老和尚一直没有开口。

直到众人吵累了,他才问了一句:

“你们捕鱼,是为了今日多一顿饭,还是为了子孙仍有海可出?”

祠堂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
有人想反驳,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
老和尚又问:“若近海鱼群尚未长成,你们用密网尽捕,今日或许多得几筐,明年呢?若人人只说自己有理,不再守旧有海界,今日或许争得一处礁场,往后出海,谁还肯让谁?若只问谁家船大,不问海能不能承受,船越大,海越空,最后赢的是谁?”

定妙站在一旁,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。

他第一次明白,问题不在鱼少这么简单。

鱼少只是象。

争吵也是象。

真正动摇的,是人与海之间的节制,是村人与村人之间的规矩,是眼前活命与长久生息之间的平衡。

那天傍晚,众人散去后,定妙跟着老和尚回寺。

山路上,暮色沉沉,远处海面像一整块暗青色的铁。定妙忍不住问:

“师父,您怎么知道他们真正的问题不在捕鱼?”

老和尚没有回头,只问:“若只在捕鱼,该怎么办?”

定妙答:“换网,换船,寻新渔场。”

“若鱼群本就未复,换更密的网,会如何?”

“会捕得更尽。”

“若海界规矩坏了,只让船大的多捕,会如何?”

“会强者更强,弱者无路。”

“若人人只看今年,不管明年,会如何?”

定妙说到这里,自己停住了。

老和尚这才回头看他。

“你从小聪明,眼睛也细。可你要记住,聪明若只用来看表象,便容易变成机巧。眼细若只盯着得失,便容易困在一时。真正看事,要看它靠什么成立,又因什么败坏。”

定妙低声问:“这就是明本?”

老和尚道:“还不是。”

定妙一怔。

“明白一句道理,不叫明本。能在一件真实的事里看见根,才叫摸到本的边。能在利益临头、人情纠缠、众声喧哗时仍不忘其根,才算真正开始明本。”

定妙没有再说话。

两人走到寺后山径时,天已全黑。老和尚没有回禅房,而是带他去了后山石崖下。

那里有一口井。

井口很小,青石围成,石缝里满是苔痕。井旁有一株老松,松根抱石,半悬在崖边。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,像从大地深处传出的呼吸。

“这是潮井。”老和尚说。

定妙从小听过潮井,却很少来。传闻这井与海相通,潮来井满,潮退井落。小时候他只当是岛上的奇景,从未深想。

老和尚让他低头看。

井水清澈,水面映着半轮月,也映着定妙自己的脸。

过了许久,远处潮声渐大,井水竟一点点涨了起来。

定妙屏住呼吸。

井在山中,海在远处。井不见海,却随海而动;海不入井,却牵井而起。

老和尚拾起一片落叶,放在井中。

叶子随水微微旋转。

“你看这叶,若只看叶,以为叶自己在动。若看井,知道叶随水动。若看海,知道井随潮动。若再往远处看,潮又与月行有关。世事也如此。人常只看叶,不看水;只看水,不看海;或一开口便谈天,却忘了叶正在眼前漂着。”

定妙怔怔望着井水。

他想起白日里的渔村,想起争吵的人群,想起鱼、船、网、海界、旧约、米缸、孩子的饭碗。

那些事原本散乱,此刻却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水脉连了起来。

“师父,”他轻声问,“那人做事,如何才不偏?”

老和尚道:“先问本。”

“本是什么?”

“此事因何而立,依何而存,失何则坏,守何则成。”

定妙把这四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此事因何而立。

依何而存。

失何则坏。

守何则成。

山风吹过,井水微动,月影碎成一片银光。

那一夜,定妙在潮井边站了很久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小生在蓬莱,却像今日才真正看见这座岛。

蓬莱不只是海上仙山。

它有潮,有井,有渔村,有商船,有香火,有账册,有争执,有规矩,有人心的善,也有人心的贪。它像一个小小天下,日日把世间最根本的道理摆在他面前,只是他过去看得太急,看得太浅,看得太想证明自己聪明。

从那以后,定妙常去潮井。

遇到村中争田界,他去看旧约,也去看水渠如何流、两家何以相依。

遇到商船压价,他去看银钱,也去看货物、信用、风险和往后的往来。

遇到寺中施粥,他去看善心,也去看米粮够不够、名册清不清、真正饥困的人有没有被看见。

他慢慢养成一个习惯。

凡事不急着站队,不急着表态,也不急着给办法。

他先看象,再追因,再辨本。

有人说他少年老成。

有人说他想得太多。

也有人说,他不像一个只会诵经的小和尚,倒像一个替整座岛看账、看路、看人心的人。

定妙并不辩解。

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明本。

他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点谨慎:不愿被眼前的热闹牵走,也不愿被一时的聪明骗住。

多年以后,定妙在《蓬莱明本录》卷首写道:

天下之事,未有无本而能久立者。

井有水脉,树有根系,人有初心,业有正源。只见其象,则随象而乱;只逐其利,则因利而偏;只执其法,则法亦成障。故凡立身、处世、经营、修行,皆当先问其本。

故曰:

明本第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