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篇 义仓 利众第五
黑礁灯台立起之后,蓬莱岛的夜海亮了许多。
从前雾夜里,外船宁可绕远,也不敢贴近东北礁。如今灯火一明,船只便能循光入湾。西岸码头渐渐热闹起来,米船、盐船、布船、药船,来得比往年多了两成。
有人说,这是灯台带来的福。
也有人说,这是月华贝带来的名。
更有人说,是蓬莱岛近几年立了泉约、贝约、灯簿,外头商人知道这里规矩清楚,才愿意靠岸。
定妙听了,并不多言。
他知道,世间许多好事,并不是一件事单独生出的。灯照了海路,贝守了源头,水有了次序,账有了公信,人才敢来,货才敢停,信才敢立。
这便像潮井中的水。
眼前只见一井清明,背后却通着海、月与天。
入秋以后,蓬莱岛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。
东岸鱼获渐多,南坡茶叶入仓,黑礁湾秋采月华贝,西岸商船往来不绝。寺前的石阶上,香客比往年多了许多。有人上山还愿,有人求灯台平安,有人专程来看观本寺门前那块刻着“明本第一”的旧石。
观宁十分高兴。
“师兄,你看岛上如今多好。泉有泉约,湾有贝约,灯有灯簿,商船也多了。是不是我们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?”
定妙正在寺后晒药草,闻言笑了笑。
“你觉得一盏灯点了一夜,第二夜便不用添油了?”
观宁挠头:“自然要添。”
“岛上的事也一样。越是看起来好了,越要知道好从哪里来,又会坏在哪里。”
观宁叹气:“师兄总是这样。别人看见好,你先看哪里会坏。”
定妙低头把药草翻了一遍。
“不是先看坏,是先看本。”
话音刚落,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。
不是寺里的晨钟,也不是灯台的雾钟,而是村中祠堂外那口旧铜钟。那钟平日只在大事时敲。钟声一响,山上山下的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。
定妙抬头望向山下。
钟声连敲七下。
七下,是海难。
他立刻起身。
东南海面,来了三艘破船。
船身斜歪,桅杆断了一半,帆布被风撕得像破衣。船上挤满了人,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受伤的水手。为首那艘船靠岸时,船舱里抬出一个脸色发青的妇人,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发热的婴儿。
他们来自东南外岛,名叫青芦屿。
三日前,一场急风从南海卷来,青芦屿的海堤被冲开,盐水灌入田中,粮仓半毁,几户人家连屋顶都没了。岛上船只不多,能逃出来的,便一路借风赶到蓬莱求助。
消息传开,蓬莱岛上人心大动。
观本寺先开药庐,救治伤者。渔村腾出空屋,收留老人孩子。南坡茶农送来干柴,西岸商人也拿出几袋米。
最初两日,众人都很热心。
可第三日,问题便来了。
青芦屿逃来的人不止一船。后面又来了两批,前后加起来近两百人。蓬莱岛本就不大,多出这许多人,米粮、水、药、住处都开始紧张。
寺中粥棚从一日一锅变成三锅。
药庐里,风寒、外伤、惊吓、腹泻的人挤满了两间屋。泉水虽不再像春旱时那样紧缺,可每日取水的人骤然增多,公井边又排起了长队。
更难的是粮价。
西岸几家粮铺见米耗得快,悄悄抬价。岛民开始抱怨:“我们也要过冬。外岛的人可怜,难道我们就不用吃饭?”
有人说:“救急可以,总不能一直养着。”
有人说:“寺里不是讲慈悲吗?让寺里全管。”
也有人说:“青芦屿的人既然来了,就该让他们替岛上做工,不能白吃。”
这些话一开始只是私下说,后来便传到祠堂里。
村老请观本寺下山议事。
定妙随老和尚到祠堂时,里面已坐满了人。东岸渔夫、南坡茶农、西岸商户、寺中僧人、青芦屿的几位长者都在。
气氛沉重。
青芦屿的长者姓许,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海风刻出的皱纹。他先起身行礼,声音沙哑:
“诸位肯收留我们,已是大恩。只是岛毁粮损,一时回不去。若给蓬莱添了难,我们也实在惭愧。”
他说完,身后几个年轻人都低下头。
陈石皱着眉说:“许老,不是我们不愿救。海上人谁没遇过难?可蓬莱也不是大城。两百张口,一日要多少米?再这样下去,冬天未到,我们自己也要慌。”
林柏也说:“茶田倒能安排些人帮忙,可青芦屿来的老人孩子多,真正能做重活的不多。药草也有限,若病气传开,岛上孩子怎么办?”
西岸粮铺掌柜咳了一声:“粮价上涨,也不是我等黑心。米从外头运来,本就费船费。如今人多米少,价自然变。”
观宁听得忍不住:“可你们前日才涨价,今日又涨!”
粮铺掌柜脸一沉:“小师父不当家,不知柴米贵。”
祠堂里又乱了起来。
有人指责商户趁难涨价,有人说寺里施粥不该不计数,有人抱怨外岛人领米太多,也有人替青芦屿人说话,说他们已经够惨。
定妙坐在一旁,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看着每个人的脸。
有同情,有恐惧,有算计,也有真实的疲惫。
这一次,与分水不同。分水时,岛上人争的是同一条泉;护湾时,争的是一湾贝;灯台时,争的是一座公共设施。可这一次,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,是灾难,是善意,也是资源的压力。
若只说慈悲,粮会空。
若只说自保,人会冷。
若只说让外岛人做工,又可能把救难变成驱役。
若只说商户不得涨价,也要问粮从哪里来、谁愿意再运。
利众之事,最怕口号最大,账却最虚。
老和尚看向定妙:“你怎么看?”
定妙沉默片刻,问村老:“岛上现有米粮多少?”
村老怔了一下:“各家各户不好算。公账里有一部分,寺里也有粮仓。”
定妙又问粮铺掌柜:“三家粮铺现米多少?已订但未到的米多少?若要再运,最快几日?”
粮铺掌柜警惕起来:“这是铺中私账。”
定妙看着他:“若只是平日买卖,自然是私账。如今粮价关系全岛安定,至少要知道大数。不问你的利润,只问岛上能撑几日。”
粮铺掌柜不说话。
定妙转向陈石:“渔村每日能供多少鱼干?”
陈石想了想:“若天气好,可多晒些。但鱼干不能当米。”
“能顶一部分。”
他又问林柏:“茶田、药坡、码头、泉渠,有多少活能安排青芦屿青壮做?”
林柏道:“轻活重活都有,但要有人管,不然也乱。”
定妙再问许老:“你们来的人中,老人、孩子、病者、可做工者,各有多少?”
许老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纸:“我记了。怕你们问。”
定妙接过,看见上面字迹歪斜,却分得很清楚。
六十以上老人二十七人。
十岁以下孩子三十九人。
病伤者四十六人。
可做重活者五十二人。
可做轻活者三十一人。
另有妇人能缝补、煮饭、照料病者者二十余人。
定妙看了许老一眼,心中生出几分敬意。
遇难之中还能先把人分清,这是没有乱本。
他把纸放在桌上,说:“今日先不论谁善谁不善。先把这件事看清。”
众人渐渐安静。
定妙说:“青芦屿来的是难民,不是客商,也不是仆役。蓬莱救他们,是人情,也是海上相依之义。可蓬莱不能因救人而使本岛失序,也不能把救人变成无底之施。若没有章法,最初的善心会变成怨气,怨气再变成冲突,最后两边都伤。”
青芦屿几位年轻人脸上有些难堪。
定妙看向他们:“这话不是轻你们。正因为要真正帮你们,才不能让你们一直处在被施舍的位置上。”
许老听到这里,抬起头。
“那小师父以为,该怎么办?”
定妙没有立刻答,而是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第一,先保命。”
他在圈中写下:病、幼、老、伤。
“病者、幼儿、老人、伤者,先由寺中药庐与粥棚照料。粮水药列明数目,每日登记。岛上孩子若有病,也同列,不分本岛外岛。”
有人点头。
“第二,保秩序。”
他写下:水、粮、住、医。
“公井取水按户与临时安置处分时段,不许插队,不许重复取。粥棚发粥按名册,不许冒领。药庐先看急症,不因身份先后。各安置屋设一名本岛人、一名青芦屿人共同负责。”
观宁听到这里,眼睛一亮。
这与分水时的名册、灯台时的灯簿很像。
定妙继续说:“第三,保生计。”
他写下:工。
“青芦屿可做工者,不白领粮。不是罚他们,而是让他们有位置。修泉渠、补码头、晒鱼干、采药、劈柴、照顾病弱、缝补船帆,都可计工。做一日,记一日。所记工日,一部分抵岛上供给,一部分日后青芦屿修复时,由蓬莱转为援助账。”
陈石问:“什么叫援助账?”
定妙说:“不是债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若记成债,他们将来背不起,也伤情义。若全不记,岛上人会觉得自己一直付出。援助账只记蓬莱出了多少、青芦屿做了多少、还缺多少。将来青芦屿恢复后,可用海盐、苇席、鱼干、船工互助来回报,不按利息,不逼期限。”
许老眼圈一红。
定妙又写下:粮。
“第四,保粮价。”
粮铺掌柜立刻坐直。
定妙看向他:“不许趁灾暴涨,但也不能让你们亏到无人运粮。三家粮铺报现粮与进价大数,村中公账核定一个平价区间。平价内可有利润,超过者不得卖。若愿意按平价供粮,公账与寺仓可先付一部分订金,保障你们去外岛运米。外船愿运粮者,可减泊费。”
粮铺掌柜皱眉:“你这是管买卖。”
定妙道:“平日买卖,价随市。灾时粮价,关乎众生。你们可得合理之利,但不可取惊慌之利。”
粮铺掌柜仍不满:“若风浪大,运米有险,谁担?”
陆怀舟此时也在祠堂,他忽然开口:“我可出一船运米。若公账先付三成订金,余下到岸结。风险我担一半,蓬莱担一半。泊费减免便可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陆怀舟淡淡道:“灯台救过我的船。如今该还一分。”
粮铺掌柜见状,也不好再强硬,只说:“若如此,我等也可照平价供米。但账要清楚。”
定妙点头:“账必须清楚。”
他又在地上写下第五条:归。
“第五,助其归。”
青芦屿众人神色一动。
“救难不只是让他们在蓬莱活下去,更要让他们能回到自己的岛上。三日内,派人随许老回青芦屿查看:海堤坏到何处,粮仓还能修多少,井是否被盐水浸坏,屋舍可否住人。然后定修复次序。能回者分批回,不可让蓬莱久养,也不可让他们无路可归。”
村老听到这里,长出一口气。
“这样才是长法。”
可祠堂里还有人不满。
一个年轻渔夫站起来说:“说来说去,还是要我们让粮让屋。外岛人来了,我们就要受约束。利众利众,究竟利的是谁?”
这句话很直,也很真实。
定妙看着他,没有责怪。
“你问得好。”
他走到祠堂门口,指向外面的海。
“海上人都知道,今日青芦屿遇难,明日也可能是蓬莱。若蓬莱只在自己平安时讲规矩、讲灯台、讲贝约,一到别人落难便关门,那么蓬莱的规矩只是在利己,不是在立信。”
年轻渔夫沉默。
定妙又说:“利众不是只利别人,也不是牺牲一方成全另一方。利众,是让众人知道:在这个共同体里,急难有人救,资源有次序,出力有位置,商利有边界,往后有回路。这样,本岛人得安,外岛人得生,商人得信,公账得明,海上往来得长久。今日看似多担一分,实则是在为将来的自己立一条路。”
老和尚微微点头。
“这便近了。”
村老起身:“那便按定妙所议,设义仓、立援助账、定平价、分工日、查青芦。”
义仓二字,就这样第一次落在蓬莱岛的祠堂里。
义仓并不是一座新仓。
起初,它只是祠堂侧屋里腾出的一间旧屋。屋中放公账米、寺中米、商户平价米,也放鱼干、药草、旧衣、柴火。门口挂一块木牌,上写:
蓬莱义仓。
牌子是观宁写的。
字不算好看,却很认真。
义仓开立第一日,事情便极繁琐。
谁家送米,多少斤。
谁家领粥,几口人。
谁病重,谁可做工。
青芦屿谁住在哪间屋,谁负责照看老人,谁到码头修桩,谁去茶田除草,谁跟药僧上山采草药。
定妙没有把所有事揽在自己手里。
他把义仓分成四册。
一册记入仓。
一册记出仓。
一册记工日。
一册记病弱。
每册由一名蓬莱人、一名青芦屿人共同记录。每日傍晚在祠堂外公布大数,不写隐私,只写米粮收支、工日、病者数量和次日安排。
观宁问:“师兄,为何一定要让青芦屿的人也记?”
定妙道:“只让蓬莱人记,他们会觉得自己被管;只让他们自己记,岛上人又不放心。共记,才是共担。”
义仓运行三日后,怨气果然少了些。
本岛人看到青芦屿青壮每日去修码头、清泉渠、晒鱼干,也就少了“白养人”的抱怨。青芦屿人看到自己的工日被记下,不再只是伸手领粥,神色也渐渐有了些生气。
许老每天都到义仓门口看木牌。
有一日,他对定妙说:“小师父,你这不是施粥。”
定妙问:“那是什么?”
许老想了想:“像是给乱了的人重新安一个位。”
定妙心中一动。
这句话,比他自己说的许多道理都更近。
救人,不只是给东西。
人遇难时,最先失去的是安身之处,接着失去的是秩序,再接着是尊严,最后才会真正失去希望。若只给一碗粥,而不让他重新有位置、有能力、有归路,那么粥吃完之后,他仍在漂着。
义仓开到第七日,青芦屿回来探查的人带回消息。
盐水灌入的田一时不能种,但高处的井还可用。海堤破了两段,若有木桩、石料和人手,半月可先修出一道临时堤。粮仓湿了大半,但晒干后还能保住一部分。屋舍倒了二十多间,余下可修。
这消息让青芦屿人又喜又忧。
喜的是有归路。
忧的是修复艰难。
祠堂再次议事。
这一次,不只是如何安置他们,而是是否派蓬莱人去帮青芦屿修堤。
岛上立刻分成两派。
一派说,救到此处已经够了。蓬莱自己的秋事也忙,不能再派人出海做别人的事。
另一派说,若不修堤,青芦屿人回不去,最终还是留在蓬莱吃粮。帮他们修堤,其实也是帮自己。
陈石支持后者。
“我们渔村可派两船人,去七日。青芦屿那边若堤不补,下一场潮还要坏。”
林柏也说:“茶田这几日可少派些人,但我能出几捆竹木。”
粮铺掌柜犹豫许久,也说:“我可赊一批麻袋装沙,但要记账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定妙说:“记账,不丢人。只要账不是用来逼人,而是用来把事看清。”
最终,蓬莱派出三十六人,带竹木、麻袋、药草、鱼干,与青芦屿青壮一同回岛修堤。陆怀舟出船,减半收船费,剩余计入援助账。
定妙也去了。
青芦屿比他想象中破败。
海堤断处像被巨兽咬开,盐水在低地里泛着白沫。几间屋只剩半堵墙,芦苇倒伏,湿粮散着酸味。一个孩子蹲在倒塌的门槛边,手里抱着一只破陶碗,不哭也不说话。
许老站在岸边,肩膀颤抖。
“这便是我们的家。”
定妙没有说安慰的话。
他知道,有些时候,安慰太轻。
他只是问:“先修哪一处?”
许老擦了擦眼,指向堤口:“先堵海。”
三十六名蓬莱人与青芦屿众人一道动工。
陈石带人打桩,林柏带来的人铺竹排,青芦屿年轻人搬石填沙,妇人们煮粥、晒粮、照看伤病。定妙拿着册子,不只记物料,也记哪里先堵、哪里后补、哪段堤最弱、下一次潮水何时来。
观宁也跟来了。
他本以为救灾就是忙乱地帮,到了青芦屿才知道,越乱的时候越不能乱帮。木桩若打错位置,潮水一来便冲走;沙袋若堆得无序,看似高,内里却空;粮若不先分湿干,好的也会被坏的带坏。
修堤第五日,潮水又涨。
临时堤被冲开一角。
几个青芦屿年轻人急了,冲上去想用身体挡,被陈石一把拽回来。
“不要命了?”
那年轻人红着眼:“再冲一次就全完了!”
定妙赶到堤边,看了一眼水势,立刻说:“撤人,保右段。”
有人急道:“左段怎么办?”
“左段已经守不住,先止损。右段若也破,后面的井会被浸。”
青芦屿人不肯退。
许老咬着牙,最终喊道:“听定妙的!”
众人撤到右段,加固堤脚。左段临时堤很快被潮冲开,水灌入一片低地。有人哭出声来。
可右段守住了。
高处的井保住了。
潮退后,许老站在堤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最后他对定妙深深一拜。
“若不是你让我们退,今日我们会为了守一段堤,失了整口井。”
定妙扶起他。
“利众之事,也要知止。该舍处不舍,众利也会变成众伤。”
这句话让观宁猛然想起黑礁湾。
原来前面的每一课,都没有结束。
明本,要知道先保什么。
正衡,要知道如何安排人力物力。
知止,要知道何处不可硬撑。
致精,要知道每一段堤、每一袋沙都不能粗疏。
利众,并不是另一条路。
它是把前面所有的路,拿来为更多人开一条活路。
十六日后,青芦屿临时海堤修成。
能住人的屋舍也清理出一半。蓬莱义仓送来的米粮撑过了最难的时日,湿粮晒好后又续上了口粮。部分老人孩子先留在蓬莱,青壮与能行者陆续返回青芦屿。
临别那日,许老带着青芦屿众人在码头向蓬莱人行礼。
陈石不习惯这种场面,摆手说:“都是海上人,别弄这些。”
林柏笑道:“将来我们茶田缺人,你们可得来帮。”
许老郑重道:“一定。”
陆怀舟站在船头,说:“两岛既立援助账,不如再立互助约。往后海上遇难,灯火相告,船只相救,粮药互通。平日不扰,急时不弃。”
村老看向定妙。
定妙点头:“这便是义仓真正该生出的东西。”
义仓若只是一间仓,粮尽便空。
义仓若能生出互助之约,便从一仓之米,变成两岛之间的信。
于是,蓬莱与青芦屿立下《海上互助约》。
约中写明:遇风灾、海难、粮荒、疫病,两岛按能力相助;援助有册,不计利息,不作逼债;受助方恢复后,以物产、船工、修堤、巡海等方式回报;任何一方不得借灾高价夺利,不得扣押难民,不得强役受助之人。
约成那日,老和尚也在。
他看着两岛人在约上按下手印,低声对定妙说:“你今日可知利众?”
定妙望着那一张按满手印的纸,许久没有回答。
夕阳照在海面上,船影缓缓移动。码头边,青芦屿的孩子分到几个蓬莱孩子送的贝壳,终于笑出了声。义仓门前,观宁正和许老一起核对最后一日的米粮出入。粮铺掌柜虽然嘴上仍算着账,却主动让人把两袋米搬上船。陈石把一捆旧缆绳塞给青芦屿年轻人,说修堤能用。林柏则让人带去几包茶苗,说若盐地恢复不了,可在高坡试种。
这些都不算大事。
却像许多细小的水流,慢慢汇成了可以渡人的水。
定妙轻声说:
“利众,不是站在高处说我要利天下。是让每个人在事中有生路、有位置、有责任、有尊严;让资源不被少数人截断,让善意不被无序耗尽,让利益不只流向眼前,也流向长久。”
老和尚问:“再浅些。”
定妙想了想,笑了。
“就是让大家都能活得更稳一些,而且不是只稳今日。”
老和尚也笑了。
“这一次,说得很好。”
青芦屿的人离开后,蓬莱义仓没有撤。
村老原想等灾事平息,便把旧屋还作祠堂杂物间。可经历这一场之后,众人都觉得,义仓应当留下。
只是留下之后,怎么管,又成了新的问题。
定妙提出,义仓不只存米,还存三类东西。
第一,存实物:米、鱼干、药草、柴、井绳、麻袋、灯油。
第二,存账册:入出清楚,灾时可用,平时轮换,旧粮不得霉坏。
第三,存约信:与青芦屿、外船、粮铺、渔村、茶农之间的互助约、平价约、工日册。
观宁听后说:“师兄,这仓里存的东西越来越杂了。”
定妙说:“义仓的本,不是存东西,是存一座岛应急时不乱的能力。”
村老听了这句话,便请人刻在义仓内壁:
义仓所藏,非独米粮,亦藏众人相济之道。
从那以后,蓬莱岛每年秋收之后,各户按能力入一点义仓。富户多入,贫户少入;无粮者可用工日折入。商船若受灯台之利,也可捐灯油、药草或绳索。寺中每年把香火余米的一部分转入义仓,但义仓不归寺独管,而由村老、寺中、渔村、茶农、商户五方共管。
每月开仓查验一次。
每季公布一次大数。
每年风季前,演练一次海难救助。
起初有人觉得麻烦。
可第二年,一艘外船在雾中搁浅,义仓立刻取出麻绳、药草、干粮,灯台敲雾钟,渔村出船,寺中开药庐,商户供热汤。不到半日,船上二十多人便被安置妥当。
那时众人才真正知道,利众之事不能等到灾来时才临时起心。
平日无备,急时善意也会手忙脚乱。
第三年,青芦屿送来第一批回礼。
不是银钱,而是三十卷苇席、十袋海盐、两名会修堤的匠人,还有一本他们自己立的《青芦义册》。许老在信中写道:
“昔日蓬莱不以我等为累,而以我等为众中之人。今青芦稍复,愿以所能,续此众利。”
观宁读信时,眼眶都红了。
“师兄,他们还记得。”
定妙说:“真正利众的事,不靠人永远记恩,而靠约与信能继续生长。”
“可他们记得,也很好。”
定妙笑了笑:“是很好。”
多年以后,蓬莱义仓成了岛上最不起眼、也最重要的地方之一。
它没有观本寺的钟声清远,没有黑礁灯台的夜光醒目,没有潮井的神秘,也没有月华贝的美丽。它只是一间朴素的仓屋,墙上挂着账册,角落堆着米袋、绳索、药筐和旧木牌。
可每当风季来临,岛上人只要知道义仓里有米,灯台有油,药庐有药,互助约还在,心中便稳。
定妙也常去义仓。
有时他只是翻看账册,有时检查旧粮是否轮换,有时帮观宁把潮湿的麻袋拿出去晒。观宁后来也渐渐明白,师兄所谓利众,从不是热闹的善举,而是一种安静的责任。
一日黄昏,观宁问:“师兄,利众是不是比前面几篇都大?”
定妙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是更大,是更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明本,可以从自己看起。正衡,可以从一事安置。知止,是守住边界。致精,是把事做准。可利众,要把这些都放到众人之中。众人有不同的急,不同的利,不同的苦,也有不同的私心。若只讲善,善会散;只讲利,利会争;只讲规矩,规矩会冷;只讲自由,事情会乱。”
观宁问:“那利众靠什么?”
定妙说:“靠本,靠衡,靠止,靠精,也靠信。”
他望着义仓门前那块木牌。
“利众不是把所有人变成一样,也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。利众,是让众人所依之本不坏,让急者先得救,让有力者能出力,让取利者有边界,让受助者不失尊严,让事情可以长久循环。”
观宁沉默许久。
“这听起来不像施舍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施舍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定妙轻声道:
“是共同成全。”
那一夜,定妙回到观本寺,在灯下翻开札记。
前面四条已经写下:
明本第一。
正衡第二。
知止第三。
致精第四。
他提笔写下第五条:
利众第五。
写完之后,他停了很久。
窗外,黑礁灯火隐隐亮着。山下义仓有人在清点米袋,木牌敲击墙面的声音随风传来。更远处,海面上似乎有船在夜行,灯火一点一点靠近蓬莱。
定妙写道:
利众者,非一时施也,非空言善也,非损一方以悦众口也。
利众者,使众人各得其生,各安其位,各尽其力,各守其分;使资源有所归,急难有所救,利益有所节,责任有所承,信义有所续。
无本之利,众争之始也。
无衡之利,偏害之端也。
无止之利,竭源之祸也。
无精之利,善事亦败也。
故利众之道,必先明本,继以正衡,守以知止,成以致精,久以信义。
他又想起青芦屿那个抱着破陶碗的孩子,想起许老在海堤前颤抖的肩,想起粮铺掌柜从计较到供米,想起陈石把旧缆绳塞给别人,想起义仓墙上那句“非独米粮,亦藏众人相济之道”。
于是,他在最后写:
一人得利,不足为利;
一时得利,不足为利;
利而坏本,非利也;
利而失众,非利也;
利而可久,众因之而安,方为真利。
多年以后,定妙在《蓬莱明本录》中写道:
天下之道,终于利众。
然利众非泛爱无别,亦非均分无度。
众者,非空名也,乃一个个有饥寒、有病痛、有职责、有尊严、有归路之人也。
故圣贤之心,不止于怜其苦,尤在成其生;不止于济其急,尤在立其久;不止于施其物,尤在复其位。
故曰:
利众第五。